第02章 猫与鼠 君特·格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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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君特·格拉斯生于波兰格但斯克,是德国著名作家,被称作“德国文学的巨匠”、德意志民族的“政治良心”。格拉斯自小受到文学艺术熏陶,后来当过农民、矿工和石匠学徒等职业,

君特·格拉斯生于波兰格但斯克,是德国著名作家,被称作“德国文学的巨匠”、德意志民族的“政治良心”。格拉斯自小受到文学艺术熏陶,后来当过农民、矿工和石匠学徒等职业,之后以诗歌登上文坛,代表作有《铁皮鼓》、《猫与鼠》、《剥洋葱》等,曾经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但他也因为政治态度和作品中过多的色情内容而颇受争议。2015年,君特·格拉斯逝世,享年87岁。人物经历欧洲杯投注 12020欧洲杯足球,欧洲杯投注,君特·格拉斯 1927年10月16日,格拉斯出生在但泽(现今波兰的格但斯克)一个小贩之家,父亲是德意志人,母亲是属于西斯拉夫的卡舒布人。爱好戏剧和读书的母亲使格拉斯从小就受到较多的文学艺术熏陶。格拉斯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正值纳粹统治时期。他参加过希特勒少年团和青年团,未及中学毕业又被卷进战争,充当了法西斯的炮灰。1945年4月,十七岁的格拉斯在前线受伤,不久就在战地医院成了盟军的俘虏。1946年5月,他离开战俘营,先后当过农民、矿工和石匠学徒,1948年初进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学习版画和雕刻,后又转入柏林造型艺术学院继续深造,1954年与瑞士舞蹈演员安娜·施瓦茨结婚。 格拉斯最初是以诗歌登上文坛的。1955年,他的《睡梦中的百合》在南德广播电台举办的诗歌竞赛中获得了三等奖。格拉斯1956年的诗集《风信鸡的长处》和1960年的《三角轨道》既有现实主义的成分,又受到表现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影响,联想丰富,激情洋溢,具有较强的节奏感。 格拉斯几乎在写诗的同时也开始创作剧本。早期的剧作如1954年的《还有十分钟到达布法罗》、1957年的《洪水》、1958年的《叔叔,叔叔》和1961年的《恶厨师》,明显受到法国荒诞派戏剧的影响。后来还有两个剧本,是1966年的《平民试验起义》和1969年的《在此之前》,试图将戏剧情节变为辩证的讨论,力求揭示人物的内心矛盾。格拉斯自称这两出戏是布莱希特“从史诗戏剧发展到辩证戏剧”方法的延续。然而,《平民试验起义》却歪曲了布莱希特在东柏林工人暴乱期间的形象,因而遭到普遍非议。 在尝试了诗歌和戏剧之后,格拉斯又开始写作长篇小说。1958年,“四七社”成员在阿尔盖恩的大霍尔茨劳伊特聚会。格拉斯朗读了尚未完成的长篇小说《铁皮鼓》的第一章,受到了与会者一致赞扬,格拉斯为此也获得了该年度的“四七社”文学奖。在《铁皮鼓》之后,格拉斯又在1961年写出了小说《猫与鼠》,在1963年写出了小说《狗年月》。 1967年的第三部诗集《盘问》政治色彩较浓,格拉斯也一度被称为“政治诗人”。 20世纪60年代中期,格拉斯热衷于社会政治活动,是社会民主党的坚定拥护者。1965年和1969年,他曾两度为社会民主党竞选联邦总理游历全国,到处发表演说。1972年的小说《蜗牛日记》追述了作者1969年参加竞选活动的经历和对纳粹统治的思索。格拉斯与社会民主党前主席、前联邦总理威利·勃兰特交情甚笃,曾经多次陪同勃兰特出国访问。1982年11月,格拉斯在社会民主党争取连任的竞选失利之后加入了社会民主党。 自1972年起,格拉斯潜心于长篇小说《比目鱼》的写作,1977年出版。 1979年的《在特尔格特的聚会》是格拉斯献给“四七社”之父汉斯·维尔纳·里希特的一部借古喻今的中篇小说。它通过描写1647年夏天一群德国作家在明斯特与奥斯拉布吕克之间的特尔格特的聚会,反映了三百年以后的“四七社”作家的活动。读者从西·达赫、格里美豪森、马·奥皮茨、安·格吕菲乌斯等经历了“三十年战争”的巴罗克时期的德国作家身上,不难看到里希特、格拉斯、伯尔、赖希一拉尼茨基、恩岑斯贝格尔这一代战后作家的影子。 1979年秋,格拉斯偕新婚的第二位夫人、管风琴演奏家乌特·格鲁奈特访问中国。回国以后,在1980年写出了《头脑中诞生的人或德国人死绝了》。此后,作家宣布暂停写作,埋头从事版画和雕刻。 经过长达五年的创作间歇,格拉斯在1986年3月出版了长篇小说《母老鼠》。评论界对格拉斯的新作褒贬不一。为了与评论界保持一段“距离”,格拉斯在1986年春天偕夫人前往印度的加尔各答。 1987年初,格拉斯夫妇经葡萄牙等国返回柏林。10月,在格拉斯六十岁生日之际,鲁赫特尔汉德出版社隆重推出第一套《格拉斯选集》。这套选集分为十卷,分豪华本和简装本两种,收入了作家已发表的所有重要文学作品,包括诗歌、小说、戏剧、杂文、演讲词以及谈话录等。 1999年9月30日,君特·格拉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2006年9月出版自传回忆录《剥洋葱》。 由于在此书中令人震惊地自述曾在青年时代为纳粹党卫队效力,格拉斯一度成为知识界的众矢之的。 2015年4月13日,格拉斯在德国城市吕贝克的一家医院去世。君特格拉斯的作品 小说:《铁皮鼓》《猫与鼠》《非常岁月》《鲽鱼》《母鼠》《旷野》《我的这个世纪》《蜗牛日记》。 诗集和诗歌:《风信鸡之优点》《三角轨道》《幽睡的百合》。 戏剧:《平民试验起义》 荒诞剧:《洪水》《叔叔、叔叔》《恶厨师》。 回忆录:《剥洋葱》《万物归一》。格拉斯《铁皮鼓》欧洲杯投注 2君特·格拉斯 《铁皮鼓》是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创作的长篇小说,是其“但泽三部曲”的第一部。《铁皮鼓》是一部社会批判小说,它既清算历史,又鞭苔现实。 作者采用倒叙的方法,让主人公以第一人称“我”的口吻在两个时空平面上叙述发生在德、波边境和但泽地区半个多世纪的事件。第一个平面是1952至1954年主人公奥斯卡,马采拉特因妄揽罪责蹲在精神病院写他的回忆。第二个平面是奥斯卡的回忆内容:他从1899年他的祖父母结婚开始一直写到1952年他进医院为止。 1980年,根据该小说改编拍摄的同名电影被搬上银幕,并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 1999年10月瑞士文学院在授予格拉斯诺贝尔文学奖时,称“《铁皮鼓》是二战之后世界文学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君特·格拉斯语录 我不忠实,但是我依恋着。 他们以爱我来自娱,想通过我来珍视、尊重和认识自己。 回忆就像剥洋葱,每剥掉一层都会露出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层层剥落间,泪湿衣襟。 一涉及政治,就会有强暴行为。 一则故事,可以从中间讲起,正叙或者倒叙,大胆地制造悬念。也可以来点时髦,完全撇开时间与空间,到末了再宣布,或者让人宣布,在最后一刻,时间和空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人物评价欧洲杯投注 3君特·格拉斯 德国总理施罗德:“格拉斯毫无疑问是当代最重要的德国作家,长期以来享有国际声誉,诺贝尔奖金授予他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 诺贝尔奖委员会:“格拉斯是寓言家和学问渊博的学者,他是各种声音的录音师,也是倨傲的独白者,既是文学的集大成者,也是讽刺语言的创造者。在格拉斯小说中的人物塑造中,他剥去人物重要的话语,强调肉体的可靠性,将人类带入动物的世界。在他的动物园中,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定位:猫与鼠、狗、蛇、比目鱼、青蛙和稻草人。” 《独立报》:君特·格拉斯是德意志民族的“政治良心”。 《卫报》:格拉斯是德国文学的巨匠。 《共和国报》:君特·格拉斯是“布莱希特的继承人”。

格拉斯生于但泽(现今波兰的格但斯克)一个小商贩家庭,是德国著名作家,曾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格拉斯不仅在文学上颇有成就,他还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为和平统一发声,反对仇外主义和新纳粹黑暗势力。欧洲杯投注 4君特·格拉斯 君特·格拉斯简介 君特·格拉斯(1927.10.16——2015.04.13),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铁皮鼓》、《猫与鼠》等。 君特·格拉斯1927年出生于但泽市。父亲是德国商人,母亲为波兰人。1944年,尚未成年的格拉斯被征入伍。1945年负伤住院。战争结束时落入美军战俘营。战后曾从事过各种职业,先当农业工人,学习过石雕和造型艺术,后成为职业作家、雕刻家和版画家。他是“四七”社成员,政治上支持社会民主党,主张改良。在1970年社会民主党上台执政时,曾积极投入支持勃兰特竞选的活动。他的政治态度和作品中过多的色情内容曾在国内外引起过不少批评。2015年4月13日,格拉斯在德国逝世,享年87岁。 格拉斯为当代联邦德国重要作家,因其语言新颖,想象丰富,手法独特使他在当代世界文学中占有一定地位,获得1999年诺贝尔文学奖。他除了在文学界享有盛名,格拉斯还活跃在战后德国的政治舞台上。 君特·格拉斯语录 我不忠实,但是我依恋着。 他们以爱我来自娱,想通过我来珍视、尊重和认识自己。 回忆就像剥洋葱,每剥掉一层都会露出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层层剥落间,泪湿衣襟。 一涉及政治,就会有强暴行为。 一则故事,可以从中间讲起,正叙或者倒叙,大胆地制造悬念。也可以来点时髦,完全撇开时间与空间,到末了再宣布,或者让人宣布,在最后一刻,时间和空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君特·格拉斯虽然是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著名作家,但因为他的政治态度和作品中过多的情色内容而颇受争议。尽管如此,他对德国文学界的贡献还是备受肯定的,所以被授予了柏林科学艺术院院士等荣誉。欧洲杯投注 5君特·格拉斯 君特·格拉斯有何争议 1990年两德统一时,格拉斯发表了厄运判决,他反对1990年德国的统一,还形容民主德国的“合并”是联邦德国的殖民行为。自传《剥洋葱》出版后,他的敌人大肆渲染格拉斯的党卫军身份,连从但泽出去的波兰前总统瓦文萨都要求格拉斯放弃他的“格但斯克荣誉市民”称号。 但更多人还是捍卫格拉斯,比如美国作家约翰·欧文写信给格拉斯:“对我来说,你仍然是一个英雄,既是一个作家,又是一个道德指南针。你作为一个作家和国家公民的勇气都是可效仿的——你最近的被揭露的事是勇气的提高,而不是降低。”电影《铁皮鼓》的导演沃克·施隆多夫也在《每日镜报》上表达了对格拉斯的同情。 对格拉斯的评价 德国总理施罗德:“格拉斯毫无疑问是当代最重要的德国作家,长期以来享有国际声誉,诺贝尔奖金授予他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 诺贝尔奖委员会:“格拉斯是寓言家和学问渊博的学者,他是各种声音的录音师,也是倨傲的独白者,既是文学的集大成者,也是讽刺语言的创造者。在格拉斯小说中的人物塑造中,他剥去人物重要的话语,强调肉体的可靠性,将人类带入动物的世界。在他的动物园中,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定位:猫与鼠、狗、蛇、比目鱼、青蛙和稻草人。” 《独立报》:君特·格拉斯是德意志民族的“政治良心”。 《卫报》:格拉斯是德国文学的巨匠。 《共和国报》:君特·格拉斯是“布莱希特的继承人”。

那个海军上尉、被授勋的潜艇艇长在我们学校礼堂的出现,结束了波兰扫雷艇“云雀”号内舱里举行的音乐会。即使他没有出现,唱片和留声机至多也只能再响四天。但是,他毕竟出现了。他不必拜访我们的沉船,就中断了水下音乐会,为所有关于马尔克的谈话提供了一个新的——即使不是全新的——方向。海军上尉大概是一九三四年毕业于我校的。人们在背地里说,他在自愿报名当海军之前曾经在大学读过一点儿神学和日耳曼语言文学。我现在没有回避的可能,必须说,他的目光闪烁着热情。拳曲的头发又密又硬,像古罗马人那样一律梳向一边。没有潜艇水兵通常留的那种胡须,眉毛像屋脊似的向前突出。前额介于哲学家的前额与冥想家的前额之间,因此没有抬头纹,从耳根向上有两道垂直的印痕,像是要去寻找上帝。这是日光作用在这张线条分明的圆脸最外侧的结果。鼻子小巧,轮廓清晰。冲着我们张开的嘴巴略微凸起,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礼堂座无虚席,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我们蹲在窗龛里面。不知根据谁的请求,古德伦中学两个最高的班级也应邀来听由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巴作的报告。姑娘们坐在最前面的几排长凳上。她们本该戴上乳罩,但却没有任何人戴。学校公务员通知我们去听报告,马尔克先是不愿参加。我凭借自己的有利地位,终于把他拉去了。在海军上尉张开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之前,马尔克紧靠着我,蹲在窗龛里浑身直打哆嗦。在我们和窗玻璃后面就是校园,那几棵栗子树纹丝不动。马尔克把双手夹在-窝里,身体仍在瑟瑟发抖。我校的全体教师,包括古德伦中学的两名女参议教师,坐在橡木椅子上围成一个半圆形,那些高背皮垫靠背椅是学校公务员事先摆好的。默勒老师拍了拍巴掌,招呼大家安静下来,好让克洛泽校长讲话。三年级男生摆弄着小折刀,坐在古德伦中学高年级女生的后面。女生们梳着辫子——双辫或莫扎特式辫①,许多人将双辫摆在胸前,而莫扎特式辫只好听任三年级男生随意摆布。克洛泽先讲了一段开场白。他谈到所有在外面打仗的校友,包括陆、海、空三军;他夸耀了一番自己和朗格马克②的大学生。瓦尔特-弗莱克斯③在奥塞尔岛上阵亡,他的名言“成熟起来,永葆纯洁④!”体现了男子汉的美德。他又引用了费希特⑤或者阿恩特⑥的一句话:“仅仅取决于你和你的行动⑦!”他回忆了海军上尉在七年级时写的一篇关于阿恩特或费希特的优秀作文:“在我们中间,有一个人脱颖而出,他产生于我们学校的精神,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要……”——①即将头发拢到颈后,扎上一个蝴蝶结。②朗格马克是比利时西佛兰德省的一个城镇,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许多志愿参军的德国大学生在此唱着国歌走上战场。这种充当炮灰的行为后来被渲染成为爱国神话。③弗莱克斯(1887~1917),德国作家,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自愿入伍,曾任连长,在率部攻打波罗的海上的奥塞尔岛时阵亡,纳粹时期被奉为德国青年的楷模。④引自弗莱克斯的长篇小说《两个世界之间的漫游者》。⑤费希特(1762~1814),德国哲学家。⑥阿恩特(1768~1860),德国散文作家和诗人。⑦实际上这是德国诗人阿尔贝特-马泰伊(1855~1924)的诗句,引自《费希特致每一个德国人》的最后一节。由于标题的缘故,克洛泽误认为是费希特的诗。当克洛泽讲话时,我们蹲在窗龛里正和古德伦中学高年级的女生频繁地传递纸条,现在说出此事还有必要吗?三年级男生当然也不甘寂寞,用他们的小折刀发出嚓嚓嚓的声音。我在一张纸条上不知写了点什么,然后传递给薇拉-普吕茨或希尔德欣-马图尔,但是没有收到任何一张回条。马尔克的双手仍然夹在胭窝里,颤抖已经停止。海军上尉坐在主席台上,显得有些拘谨,他的两边是我们的拉丁文教师施塔赫尼茨博士和上了岁数的参议教师布鲁尼斯——他仍像平时那样毫无拘束地含着糖块。开场白接近尾声,我们的纸条传来传去,三年级男生摆弄着小折刀,元首的目光与封-康拉迪男爵的目光相交,上午的阳光慢慢滑出礼堂,海军上尉不时地舔湿那张略微凸起的、能说会道的嘴巴,神情阴郁地冲着听众,竭力不去注意那些古德伦中学的女生。他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并拢的双膝上面,手套压在帽子底下。他身穿礼服,挂在脖子上的那玩艺儿在洁白的衬衫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突然,他把头转向礼堂侧面的窗户——勋章也驯服地跟过去一半——马尔克抽搐了一下,大概以为被人认了出来,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潜艇艇长的目光越过我们蹲着的窗龛,盯着那几棵蒙上灰尘的、一动不动的栗子树。我当时和现在都在想:他可能在想什么呢?马尔克可能在想什么呢?正在讲话的克洛泽可能在想什么呢?正在吃糖的布鲁尼斯老师可能在想什么呢?读着你的纸条的薇拉-普吕茨可能在想什么呢?希尔德欣-马图尔可能在想什么呢?他,他,他——马尔克或者长着能说会道的嘴巴的他——可能在想什么呢?了解一名潜艇艇长在必须倾听别人讲话时心里在想些什么是颇有启发性的。他在看不到十字线①和起伏不平的地平线的情况下移动视线,直至使得中学生马尔克大为震惊。他的目光越过中学生们的脑袋,穿透双层窗玻璃,紧紧地盯着校园里那几棵干巴巴的栗子树,树上的绿叶显得无精打采。他再次用淡红色的舌头在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上舔了一圈。克洛泽试图让他的最后一句话连同那股薄荷味传过礼堂的中央:“现在,我们要在家乡好好听听你们这些从前线回来的人民子弟兵是怎样报告前线消息的。”——①指潜望镜上用于瞄准的十字线。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使我们大为失望。海军上尉首先相当平淡地像每一份《海军年鉴》那样介绍了大概情况和潜艇的任务: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德国潜艇,韦迪根①,“U-9”号潜艇,潜艇决定了达达尼尔战役②,共计一千三百万总注册吨位;我们的第一批二百五十吨级潜艇,在水下由电动机驱动,在水上由柴油机驱动;普里思这个姓氏,普里恩与“U-47”号潜艇,普里恩艇长击沉了“皇家方舟”号③——这些我们早已知道,而且一清二楚——还有“雷普尔泽”号,舒哈尔特击沉了“勇敢”号④等等。他讲的净是老一套:“……全艇官兵是一个有着共同信念的集体,因为大家远离故乡,精神上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你们可以想像一下,我们的潜艇奉命呆在大西洋或北冰洋的下面,就像一个沙丁鱼罐头,又挤,又潮,又热。船员只能睡在鱼雷上面,一连数日见不到任何船只。地平线一片空白。后来,终于出现了一支船队,护航的兵力很强,指挥必须万无一失,不得有一句废话。我们发射了两枚鱼雷,击中了‘阿恩达勒’号。这是我们击中的第一艘油轮,一万七千二百吨,一九三七年刚刚下水。亲爱的施塔赫尼茨老师,不管您信不信,我当时想到的是您。我没有关掉通话器,就大声做起拉丁文拼读练习来:quiquaequod,cuiuscuiuscuius……直到艇上的导航员通过通话器大声喊道:‘读得非常好,艇长先生,您今天没有课!’但是,深入敌境的航行也不仅仅是进攻,一号发射管,二号发射管,预备……放!连续数日都是风平浪静的大海,潜艇的颠簸和轰鸣,头顶天空,你们知道吗,这是一片使人头晕的天空,日复一日的日落……”——①韦迪根(1882~1915),德国海军上尉,他率领的“U-9”号潜艇在1914年9月22日连续击沉三艘英国巡洋舰。②达达尼尔战役,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法对土耳其采取的一次军事行动,因多艘军舰被德国潜艇击沉或击伤,被迫放弃从海上进攻。③1939年10月14日,由德国海军少校普里恩率领的“U-47”号潜艇偷偷潜入斯卡帕湾,击沉了英国“皇家方舟”号战列舰。④1940年9月12日,德国海军少尉舒哈尔特率领“U-29”号游艇击沉了英国“勇敢”号航空母舰。海军上尉用脖子上那个高高突起的玩艺儿充实了他的报告,尽管他已经击沉了总注册吨位为二十五万吨的船只:一艘“德斯帕茨”级的轻巡洋舰,一艘“特里巴尔”级的大型驱逐舰……他更多是用丰富的词汇描绘自然景色,而不是详细地报告战绩。他还大胆地用了一些比喻:“……艇尾带起了一层层白色的浪花,像一条昂贵的拖地长裙。小艇宛如一位身着盛装的新娘,激起了一道道纱裙似的水帘,迎向死神主持的婚礼。”在梳辫子的姑娘们中间发出了哧哧的笑声。然而接下去的一个比喻又抹掉了这位新娘:“这艘潜艇就像一条有背鳍的鲸鱼,艇首激起的浪花形同一名匈牙利轻骑兵捻起的胡子。”海军上尉善于冷静地强调技术性的措辞以及使用童话里常常出现的词语。他大概更多是冲着“布鲁尼斯老爹”的耳朵作报告,而不是朝着我们,这个艾兴多尔夫的崇拜者曾经是他的德文老师。他的那些措辞强劲的课堂作文克洛泽已多次提到。我们听见他低声说出“舱底水泵”、“舵手”、“总罗经”、“子罗经”等,他大概以为我们对此准会感到新奇。实际上,我们在几年前就已经熟悉了这些海军术语。他又变成了讲童话故事的阿姨,一会儿讲到“狗哨①”和“球形间壁”,一会儿又说起通俗易懂的“波涛汹涌的大海”,就像好心的老安徒生或格林兄弟神秘地低声谈论“ASDIC脉冲②”——①水兵俗语,即军舰上从午夜到凌晨四时的岗哨。②ASDIC是英语一盟国侦察潜艇委员会的缩写。他对日落的描绘使人感到很不舒服:“在大西洋的黑夜像一块由乌鸦变成的毛巾朝我们头上扑来之前,空中的色彩分成了许多层次。我们在家里还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一只橙子升了起来,果肉饱满但却显得很假,不久就变得像一层轻柔的薄雾,周围是一圈华丽的光环,酷似美术大师的图画,中间是羽毛般轻柔的云雾。它多么像一盏奇特的矿灯,悬挂在注满鲜血、波浪翻滚的大海上方。”他用脖子上的那个硬玩艺儿发出管风琴弹奏的嗡嗡和沙沙的声音。天空从海蓝色转为涂上一层冷光的柠檬黄,再变成栗紫色,空中出现了罂粟,其间薄云浮动,先是泛着银光,继而又改变了颜色。“让鸟儿和天使流尽它们的血吧!”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他突然停下对自然景色的大胆描述,让一架森德兰式水上飞机①钻出充满牧歌情调的云层,隆隆响着冲向潜艇。在水上飞机失去目标之后,他又用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巴开始了报告的第二部分。他没有再打比方,而是简洁扼要地叙述了一些枯燥乏味且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坐在潜望镜观察座上指挥进攻。大概击中了一艘冷藏运输船,其尾部首先沉入大海。潜艇下潜一百一十米,在方位一百七十度发现了一艘驱逐舰,左舷十度,航向一百二十度。航向始终保持一百二十度。螺旋推进器转动的噪声渐渐远去,继而重又靠近,航向保持在一百八十度,施放深水炸弹,六枚、七枚、八枚、十一枚。潜艇上的灯光全部熄灭,赶紧接上备用照明,各个炮位先后报告情况。驱逐舰突然停了下来。方位一百六十度,左舷十度,新的航向是四十五度……”——①森德兰式水上飞机,英制四引擎水上飞机。可惜,在这段确实扣人心弦的叙述之后,紧接着又是描绘自然景色,什么“大西洋的冬天”啦,什么“地中海的荧光”啦,还有一幅渲染气氛的画面:“潜艇上的圣诞节”和必不可少的被当做圣诞树的扫帚。最后,他按照奥德修斯从敌营胜利归来的种种传说,创作了他们神话般的凯旋:“第一批海鸥向港口发出了通报。”我不记得,当时是由克洛泽校长用我们熟悉的那句话“现在全体回去上课!”结束了这次报告,还是大家一起高唱了《我们热爱风暴》①。我一直记得那低沉但却充满敬意的掌声以及从梳辫子的姑娘们最先开始的、毫无规律的起立。当我转身看马尔克时,他已经走开了。我只看见他的中分头在右侧出口处冒了几次。我当时没法立刻就从窗龛跳到打过蜡的地板上,因为我的一条腿在听报告时蹲得麻木了——①二十年代在德国青年组织如青年联盟和童子军中流行的一首漫游歌,第三帝国时期成为青年组织和军队鼓舞士气的歌曲。在健身房旁边的更衣室里,我总算又遇上了马尔克,可当时我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换衣服时就有不少传闻,后来得到了证实:海军上尉请求他从前的体操老师马伦勃兰特,让他在那座令人难以忘怀的健身房里再练一次体操,尽管他毕业后几乎没有进行过训练。我们将荣幸地同他在一起。在连续两节的体操课上——通常总是星期六的最后两节课——他先为我们然后又为八年级的学生表演了他的本领。八年级学生从第二节课起和我们共同使用健身房。他身材矮小、粗壮,头发又黑又长。他从马伦勃兰特老师那里借来了一套学校传统的体操服:红色体操裤,白色体操衣,胸前印着红色条纹,中间嵌了一个黑色的大写字母C①。他换衣服时,身边围了一群人,向他提了许多问题:“……我可以凑近一点儿看看吗?需要多少时间?如果现在想要……我哥哥有一位朋友在快艇上服役,他说……”他耐心地回答提问,有时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并且传染了大家,更衣室里笑声不断。这时,马尔克之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因为他没有和大家一块儿笑,而是在专心致志地把他脱下来的衣服叠好挂上——①大写字母C是康拉迪完全中学的德文缩写。马伦勃兰特的哨声把我们召进了健身房。我们在单杠下面集合。在马伦勃兰特小心翼翼的保护下,海军上尉开始了这节体操课。我们用不着特别辛苦费劲,因为主要是他为我们示范表演,主要项目是在单杠上做大回环接分腿腾越的动作。除了霍滕-索恩塔克以外,只有马尔克能跟着做这个动作,但是谁都不愿意看他做,因为他做大回环接分腿腾越时膝盖弯曲,身体缩在一起,姿势非常难看。直到海军上尉和我们一起开始练习一种编排讲究、轻快灵巧的徒手体操时,马尔克的喉结仍在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在做鱼跃跳马接着滚翻的动作时,双脚落在垫子的边上,大概把脚踝扭了一下。他坐在健身房角落里的一个攀登架上,那块软骨突突地跳着。他一定是趁着八年级学生第二节课进来时偷偷溜到这里的。直到开始和八年级比赛篮球,他才重新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他投进了三四个球,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输给了对方。我们的新哥特式健身房显得与新苏格兰区的圣母院一样庄严肃穆。那座圣母院保持了从前那个设计新颖的健身房明显具有的学校特点,尽管古塞夫斯基司铎将那些描金绘彩的石膏像和人们捐赠的教堂摆设集中放在从宽大的正面窗户射人的光线之中。如果说那儿是光明主宰着所有隐秘的话,那么,我们则是在神秘莫测的朦胧光线之中练习体操。我们的健身房有许多尖拱窗,砖嵌的图案将蔷薇形和鱼鳔形的玻璃窗划分成许多小块。在圣母院里,献祭、变体和圣餐被照得通亮,这些仪式始终显得毫无魅力、烦琐冗长——门上的金属饰片、从前的工具、体操器械、棒球球棒和接力棒被当做圣饼分发也未尝不可——在我们这座健身房神秘的光线中,两支篮球队之间的跳球显得隆重、感人,近似于神甫授职仪式或坚信礼。没有争到球的一方像做圣事似的谦卑而迅速地退回灯光微弱的后场,富有生气的十分钟比赛结束了这节体操课。每当户外阳光普照,便有几束朝晖穿过校园里那几棵栗子树的叶子和尖拱窗照射进来。只要吊环和高秋千上有人锻炼,斜射进来的侧光就会产生气氛和谐的效果。我现在只要努力回想一下,眼前还会出现那个矮小粗壮的海军上尉,他穿着我们学校的红色体操裤轻盈悠然地荡着高秋千。我看见他的双脚——他做体操时是赤着脚的——完美无瑕、舒展自如地沐浴在一道斜射进来的金灿灿的阳光里;我看见他的双手——他突然在高秋千上做了一个挂膝悬垂的动作——伸向一道弥漫着金色尘土的光束。我们的健身房古朴而悦目,更衣室的采光也是通过尖拱窗,因此,我们把更衣室叫做法衣室①——①教堂用于放置圣器和法衣以及供教士更衣的房间。马伦勃兰特吹响了哨子。八年级学生和六年级学生在篮球比赛之后列队集合,为海军上尉唱起《我们踏着晨露爬山去》①,然后解散去更衣室。大家很快又围上了海军上尉,不过八年级学生并不一味纠缠。海军上尉在唯一的洗手盆里——我们没有淋浴间——仔细洗了洗双手和腋窝,然后动作迅速地脱掉借来的体操服,换上自己的内衣内裤,我们什么也没能看见。他又开始回答学生们的提问,脸上堆满笑容,情绪很高,口吻有些傲慢。利用两次提问之间的沉默,他用两只手不安地摸索着,先是隐蔽继而又完全公开地寻找起来,甚至包括凳子下面。“请等一下,小伙子们,我马上就回来。”海军上尉穿着海军蓝的裤子和白衬衫,没顾上穿鞋,只穿着袜子就从学生和凳子中间挤了出去。这里臭气熏天,就像动物园里的小型猛兽馆。他的衣领敞着,翻了起来,等待着系上领带和串上那枚我无法用语言描绘的勋章的绶带。在马伦勃兰特老师的办公室门上挂着每周使用健身房的课时表。他一边敲门,一边闯了进去——①这是一首瑞典大学生漫游歌曲,一直受德国青年喜爱。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怀疑过马尔克呢?我现在不能肯定,当初我是不是立刻就问:“马尔克上哪儿去了?”但是,即便如此,我的声音也不会太高,其实,我本该大声喊的。席林也没有大声喊叫,霍滕-索恩塔克、温特尔、库普卡和埃施都没有大声喊叫。与此相反,我们大家一致认为这是身体孱弱的布施曼干的,这个淘气包即使挨了十几个耳光之后仍然不会停止那种永恒的、从娘胎里带来的冷笑。马伦勃兰特身穿厚绒呢浴衣,领着衣衫不整的海军上尉站在我们中间,高声吼道:“这是谁干的?自己说出来!”这时,布施曼被推到了他的面前。我也高喊着“布施曼”,心里已经能够自然而然地想:没错,只能是布施曼干的,除了布施曼还会有谁?当布施曼从好几个方面——包括海军上尉和八年级的那个班长——受到审问的时候,在我们的身后,从最外面开始骚动起来。布施曼脸上的冷笑即使在审问时也不肯消失,所以他挨了第一记耳光,骚动顿时停了下来。我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等待着布施曼一一招供。一种确信无疑的信念顺着我的脖子爬了上来:瞧着吧,这可是一桩了不得的事啊!布施曼仍在冷笑,我对他作出解释的期望越来越小,尤其是因为马伦勃兰特赏给布施曼许多耳光也暴露出了他自己缺乏信心。马伦勃兰特不再提那件失踪的东西,而是在两记耳光之间高声吼道:“你应该把冷笑收起来。不准再笑了!我非要改一改你这种冷笑的毛病不可!”顺便说一句,马伦勃兰特没有能够让布施曼改掉冷笑的毛病。我不清楚布施曼今天是否还活着。但是,假如现在有一位布施曼牙医、布施曼兽医或布施曼助理医生——海尼-布施曼当时想进大学攻读医学——那么,他将是一位冷笑的布施曼大夫。因为,这种冷笑经久不变,不至于这么快就消失殆尽,它在无数次战斗和币制改革①中幸免于难,甚至当领口空空荡荡的海军上尉期待着审问成功时,这种冷笑就已经战胜了马伦勃兰特老师的耳光——①指1948年在德国英美法占领区进行的币制改革。尽管布施曼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我还是偷偷地回头望了一眼马尔克。我不必四下里找他,单凭脖子就能感觉到他在哪儿暗暗地哼着《圣母颂》。他站得不算远,但丝毫也不参与起哄;他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扣衬衫最上面的那个纽扣。从剪裁式样和布纹来看,这件衬衫很可能是他父亲留下来的。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想把他身上的特殊标志塞到纽扣的后面。撇开脖子上那个一蹿一蹿的玩艺儿和随之运动的咀嚼肌,马尔克给人留下了一个镇静从容的印象。当他意识到纽扣不可能扣在喉结上面之后,就从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胸前的内袋里掏出一条压皱了的领带。我们年级没有人打领带。在七、八、九三个年级也只有少数几个爱慕虚荣的家伙系着滑稽可笑的蝴蝶结。两个小时之前,当海军上尉结束他那鼓舞人心的报告离开讲台时,马尔克的衬衫领口还是空荡荡的。然而,这根压皱了的领带那时就已经装在他上衣胸前的内袋里,急切地等待着关键的时刻。这是马尔克的领带首次亮相。他站在更衣室那面唯一的、斑斑点点的镜子前面——没有凑到跟前,而是保持一段距离,像是做做样子似的——将那条印着彩点、在今天看来很不像样的领带围到翻起来的衬衫领子的外面,然后把领子翻下来,又扯了一下那个过大的领结。他开始说话,声音不高,但却有声有色:“我敢打赌,这不是布施曼干的。是不是已经有人搜过布施曼的衣服?”仍在进行的审问和打耳光的响声把他的话衬托得清清楚楚。马伦勃兰特不顾海军上尉的反对,仍在没完没了地抽打布施曼那张冷笑的脸。马尔克立刻就获得了听众,虽然他是在冲着镜子说话。他的新花样——领带直到后来才引起大家的几分注意。马伦勃兰特亲自动手搜查布施曼的衣服,这一下又有了抽打那张冷笑的脸的理由:他在上衣的两个口袋里找到许多刚刚拆封的避孕套,布施曼常用这种东西在七、八、九三个年级中做点小生意——他的父亲是药房老板。除此之外,马伦勃兰特一无所获。海军上尉无可奈何地系好军官领带,翻下衣领,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先前挂着勋章、此时已空荡荡的位置,建议马伦勃兰特不必将事情看得过于严重:“还是有可能弥补的嘛,参议教师先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次恶作剧罢了!”但是,马伦勃兰特下令锁上健身房和更衣室,然后在两个八年级学生的协助下开始搜查我们的口袋。他还检查了更衣室里每一个有可能用作藏匿处的角落。起初,海军上尉也兴致很高地为他们帮忙,但是渐渐地失去了耐心,竟然干起了平时没有任何人胆敢在更衣室里干的事情: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把烟头扔在铺着亚麻油毡的地板上,然后用脚踩灭。当马伦勃兰特一声不吭地递给他一只痰盂时,他的情绪显然很坏。这只痰盂好多年来一直没有用过,搁在洗手盆旁边,落满了灰尘,事先已被当做失窃物品的藏匿处做过一番检查。海军上尉像小学生似的刷地一下面红耳赤,赶紧从那张略微凸起、能说会道的嘴巴里抽出刚刚点燃的香烟。他不再抽烟,而是抱着双臂,开始神经质地看时间。只见他做了一个单调的拳击动作,让手表从衣袖里露了出来,以此表明他的时间很紧迫。他走到门口,摇了摇套在手指上的手套,向我们告别,同时又暗示,他不会喜欢这种搜查的方式方法,他将要把这件令人不快的事情转告校长本人,因为他不打算让缺乏教养的蠢猪糟踏了他的假期。马伦勃兰特把钥匙给八年级的一个学生。此人动作不够灵活,在打开更衣室大门时造成了一段令人尴尬的间歇。

崇拜,这是开玩笑吗?你们家的房子坐落在西街。你的幽默感——倘若你有的话——与众不同。不,你们家的房子坐落在东街。这个居民区的所有街道看上去竟然完全一样。你只能吃一片黄油面包。我们在笑,而且相互传染。每当我们要拿你取笑,我们就感到惊奇。当参议教师布鲁尼斯问起我们班上所有同学今后各自的职业时,你——当时已经学会了游泳——回答道:“我想当马戏团小丑,为人们逗乐。”这时四四方方的教室里谁也没有笑——我吃了一惊,因为马尔克直截了当地大声说出想在马戏团或者其他地方当小丑的志愿时,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以至于我不禁真的有些担心。如果说他今后有朝一日真会把人逗得开怀大笑,那也许是通过猛兽表演之后与空中飞人之前的对圣母玛利亚的公开崇拜。不过,沉船上的祈祷也有可能是当真的,或者你只是在寻开心?他住在东街,而不是西街。这幢独家住宅坐落在许多外表相似的独家住宅的附近、中间和对面,它们的区别仅仅是门牌号码,间或还能看见图案迥异、褶裥不同的窗帘,人们几乎难以根据庭院里不同的植物加以区分。每个花坛跟前都立着挂有鸟笼的木桩和上有釉彩的装饰品,如雨蛙、蛤蟆菌、诛儒等。马尔克家的门前蹲着一只陶瓷雨蛙,在下一户和再下一户人家的门前蹲着的也是绿色的陶瓷雨蛙。简而言之,马尔克家的门牌号码是二十四号,倘若从狼街过来,是马路左侧的第四幢房子。东街和西街平行,它们的南口接着与狼街平行的熊街。若是从狼街方向沿着西街南行,越过左侧红瓦的房顶可以看见一座塔顶已经氧化的葱头形钟塔①的正面和西面。若是从狼街方向沿着东街南行,越过右侧的房顶可以看见钟塔的正面和东面。这座基督教堂耸立在熊街的南侧,正好在东街和西街之间。绿色的葱头形塔顶下面有四面大时钟,它们向这一地区——从马克斯-哈尔伯广场到没有钟楼的天主教圣母院,从马格德堡大街到邻近舍尔米尔区的波萨多夫斯基路——报时,以便新教的和天主教的工人、职员、女售货员和中小学生能够准时赶到那些并非按照宗教礼仪安排作息时间的工作单位和学校——①葱头形钟塔是文艺复兴以后在德国流行的一种建筑形式,塔顶通常盖着一层铜板,日晒雨淋使铜板表面产生一层绿色的氧化物。马尔克从他的房间看见的是钟塔东面的大钟。他的房间是一个阁楼,山墙夹在两堵略微向上倾斜的墙之间,雨水和冰雹几乎就落在他那从正中分开的头发上面。屋子里净是一些男孩子们喜欢的东西,从蝴蝶标本到人物明信片,其中有受欢迎的演员、获得勋章的歼击机飞行员和坦克部队的将军。这里还挂着其他东西:一幅没有画框的胶印油画,画面是正中是西斯廷圣母,下方有两个面颊红润丰满的小天使,已经提过的毕苏斯基奖章;那个来自琴斯托霍瓦的虔诚而神圣的护身符,进攻纳尔维克的驱逐舰舰队司令的照片。我头一回去他家时就立刻注意到了那个雪枭标本。我住在西街,离他家不远。这里要谈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马尔克,或者马尔克和我,着眼点始终应该是马尔克:他留着中分头;他穿着高腰皮鞋;他为了将那只永恒的猫从那只永恒的老鼠那里引开,在脖子上时而挂着这个时而挂着那个;他跪在圣母祭坛前面;他是个身上有新鲜晒斑的潜水者;他尽管抽筋时的样子很难看,却总要游在我们前面一截子;他好不容易学会了游泳;他毕业后想到马戏团当小丑,为人们逗乐。雪枭头顶的羽毛也是从中间向两边分开的,它像马尔克一样流露出一副饱经苦难而又柔中带刚的救世主的神情,如同正在忍受牙痛的折磨。这只雪枭标本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做工精巧,只着了一层浅色,爪子握在一根白桦树枝上面。我故意对雪枭标本、胶印的圣母油画和来自琴斯托霍瓦的银质奖章视而不见,因为对我来说,这间小屋的中心是马尔克费尽气力从沉船里拽上来的那架留声机。他在水下没有找到一张唱片,也许全部溶化在水里了。那个带有摇手柄和唱针臂的相当现代化的音匣子是在军官餐厅里找到的,那里曾经赐予过他银质奖章和其他几样东西。军官餐厅位于沉船中部,是我们——包括霍滕-索恩塔克在内——无法企及的。我们只能潜入前舱,绝不敢穿过漆黑的、连鱼儿也不敢贸然进犯的间壁①,钻到轮机舱和与之毗连的船舱里去活动——①船舱之间防止漏水的隔壁。在沉船上的第一个暑假结束之前,马尔克大约经过十二次潜水,终于把这架留声机弄了上来。同上次的那个灭火器一样,这也是德国货。他将音匣子一米一米地挪人前舱,移到舱口,拽上甲板,然后借助那根曾经把米尼马克斯牌灭火器拖上来的缆绳,把它拖出水面,弄到了我们的舰桥上面。为了把这架摇手柄已经锈死的音匣子运上陆地,我们只好用被海水冲到岸边的一些木板和木桩扎了一只木筏。大家轮班拖木筏,而马尔克却没有动手。一周之后,修好的留声机放在他的房间里,金属部分被涂成了青铜色,里里外外上了一层油,转盘上新蒙了一层毡垫。马尔克当着我的面上满发条,让没放唱片的深绿色转盘空转。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边是那只站在白桦树枝上的雪枭。他的老鼠一动也不动。我背靠着那幅西斯廷圣母油画,要么盯着悠悠空转的转盘,要么从阁楼窗户望出去,越过一片红色的瓦顶,注视着基督教堂那座葱头形钟塔正面和东面的大钟。直到大钟敲响六点,从扫雷艇上弄来的这架留声机才停止了单调乏味的嗡嗡声。马尔克多次给音匣子上满发条,也要求我兴趣不减地参与他的这种新的仪式:倾听各种不同的、渐次变化的声音,注视每一次庄严肃穆的空转。那时,马尔克还没有一张唱片。书架上摆着许多书,长长的搁板已被压弯。他读的书很多,其中包括宗教方面的书籍。窗台上放着几盆仙人掌。除了“沃尔夫”级鱼雷艇和“蟋蟀”号通信舰的模型之外,还必须提及一只玻璃杯。它放在五斗橱上的洗手盆旁边,杯子里总是浑浊不清,下面沉积了一层食糖,大约有拇指那么厚。据说,这种糖水能够使马尔克天生长得稀疏的、而且趴在头皮上的头发变得硬起来。每天早晨,马尔克总要小心翼翼地搅动杯子里的水,让食糖溶成牛奶状的液体,却又不破坏前一天的沉淀物。有一次,他让我也试一试这种液体。我用梳子把糖水梳到头发里面。使用了这种定型溶液之后,头发果然变得服服帖帖、溜光溜光,并且一直保持到了晚上。我的头皮发痒,两只手由于在头发上捋了几下给弄得像马尔克那双手一样黏糊糊的。也许,这都是我事后的凭空想像,其实我的手一点儿也不黏糊。他的母亲和姨妈住在楼下,那里共有三间屋子,但只用了两间。只要他在家,他的母亲和姨妈总是静悄悄的,甚至有点儿提心吊胆。她们为马尔克感到自豪,因为他即使不是班上最拔尖的学生,也是大家公认的好学生,成绩单可以为证。他比我们大一岁——这一点很容易贬低他的学习成绩,当初,他的母亲和姨妈足足晚了一年才让这个据她们说自幼体弱多病的男孩进入小学。他不是一个想出人头地的人,读书不算十分卖力,允许别人抄自己的作业,从不打小报告,除了在体操课上,没有显露出过度的野心,而且公开鄙视和干预高年级学生常常搞的那种恶作剧。有一次,霍滕-索恩塔克在施特芬斯公园①的长凳旁边拾到了一个避孕套。他用一根树枝挑着带进了教室,然后把它翻过来套在教室大门的把手上面。他想捉弄一下参议教师特劳伊格,这个近视厉害的教书匠本来早就应该退休了。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他来了!”这时,马尔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用一张包黄油面包的纸把避孕套从门把手上取了下来——①位于但泽市区与近郊朗富尔区之间的公园。无人表示异议。他再一次向我们显示了他的本领。我现在可以说:他不是一个想出人头地的人,学习劲头平平,让大家抄他的作业,除了在体操课上之外,毫无野心,也不参与平常的恶作剧。所以,他又是另外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马尔克。他既以讲究的方式又以拘束的方式博得了人们的赞赏。他竟然愿意以后到马戏团去,没准还会登台表演;他取下黏糊糊的避孕套,借此练习如何扮演小丑,获得了大伙儿低声的赞许。当他在单杠上做着大回环的时候,圣母银像在健身房污浊的臭气里旋转,他这时几乎真的就是一个小丑。然而,大伙儿对马尔克的赞赏主要集中在暑假期间,集中在那艘沉船上,尽管我们几乎不可能把他那种着了魔似的潜水想像成为精彩的杂技表演。每当他一次又一次浑身哆哆嗦嗦、青一块紫一块地爬上舰桥,高举着捞上来的东西让我们看的时候,我们甚至连笑都没笑一下,最多半真半假地赞叹几句:“你小子可真棒!我多么希望能有你这样的精力啊。约阿希姆,你真是一条疯狗。你是如何把它弄下来的?”喝彩让他感到心情舒畅,可以平缓他的喉结的跳动;喝彩又会使他难堪,给喉结的跳动以新的动力。他多半拒绝会给他带来新的喝彩的东西。他绝不是牛皮大王。你从来没说过:“你学学看。”或者:“今后一定会有人学我的样子做。”或者:“你们中间谁也不可能像我前天那样,接连潜下去四次,从沉船中部一直潜到厨房,弄上来一听食品罐头。那肯定是法国货,因为里面装的是烤蛙腿,味道有点像小牛肉。可你们竟然害怕,甚至在我吃了半听之后还是不愿尝一点儿。我接着弄上来第二听,还找到了一把开罐器,可借,这一听已经变质了:咸牛肉①。”——①原文为英文。不,马尔克从未讲过这样的话。他做的事总是不同寻常。比如,他从沉船的厨房里弄到许多食品罐头,从冲压上去的商标来看,都是英国货或法国货。他在水下还找到一把勉强尚能使用的开罐器。他在我们的眼前一声不吭地打开罐头,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那些据说是烤蛙腿的东西。咀嚼吞咽的时候,他的喉结向上一蹿一蹿的——我忘了说一句,马尔克天生就很贪吃,尽管如此他还是骨瘦如柴。他吃下去一半之后,不紧不慢地把罐头递过来让我们尝尝。我们谢绝了,因为温特尔看着看着就禁不住爬到一个空的机枪转盘上面,朝着海港入口方向干呕了好一阵子。在这顿炫耀式的美餐之后,马尔克当然也获得了喝彩。他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然后将剩余的烤蛙腿和变了质的咸牛肉喂了海鸥。当他大吃大嚼时,海鸥就已经发疯地在他周围盘旋。最后,他用这两只铁皮筒玩起九柱戏来,把它们掷向停在船上的海鸥。他用沙子擦拭开罐器。对于马尔克来说,惟有这把开罐器才是值得保存的。像那把英国造的改锥和各种护身符一样,他此后也曾用一根绳子串着开罐器,把它挂在脖子上,即使算不上经常如此,至少也是在他打算到那艘波兰扫雷艇的厨房里寻找罐头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吃坏过肚子。他也把这玩艺儿和其他东西一起藏在衬衣里面去上学,甚至戴着它去圣母院做晨祷。当马尔克跪在长凳上领圣餐时,他总是向后仰着头,舌头伸在外面,古塞夫斯基司铎为他放上圣饼。这时,站在司铎旁边的弥撒助手总要向他的衬衫领口里面窥探:开罐器在你的脖子下面同圣母银像和油光锃亮的改锥一道摆来摆去。我对你非常钦佩,虽然你对此并不在意。不,马尔克并不是一个想出人头地的人。在马尔克学会游泳的那年秋天,他被撵出“德意志少年团”,转入了“希特勒青年团”①,因为他多次拒绝参加礼拜天上午的值勤,拒不带领他的小队——他是小队长——去耶施肯塔森林②举行队日活动。但他的这一举动至少在我们班里获得了大家的热烈赞扬。此后,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冷静地、近乎有些尴尬地参加我们的集会活动,同时——仅是作为“希特勒青年团”的普通团员——照旧礼拜天上午不去值勤。他的缺席在这个全是由十四岁以上的男生组成的团体里很少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希特勒青年团”要比“德意志少年团”松散得多,是一个适合于像马尔克这种滥竿充数、纪律涣散的人的组织。一般说来,他并不是那种不合群的人,除了礼拜天之外,他也经常参加晚上的活动和学习③。只要空罐头盒的叮当响声不影响他礼拜天上午去做晨祷,他还是乐于参加当时经常组织的那些特别行动的,如搜集废品旧货④,为“冬令赈济会”⑤募集财物。在国家青年组织⑥里,马尔克这个团员始终默默无闻,也无任何特色,因为从少年团转入青年团并不是什么特别情况。然而,当沉船上的第一个夏天结束之后,他在我们学校里就已经获得了一个特别的、既不好也不坏的、具有传奇色彩的名声——①纳粹党在1926年建立了它的青少年组织:由十至十四岁男孩组成的“德意志少年团”,由十至十四岁女孩组成的“德意志少女团”,由十四至十八岁男青年组成的“希特勒青年团”,由十四至十八岁女青年组成的“德意志女青年联盟”,后来统称为“希特勒青年团”,1936年宣布为国家青年组织。自1939年起,每个适龄的青少年有义务加入相应的组织。②位于但泽市郊。③指每个希特勒青年团员必须参加的政治学习。④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当局号召青少年组织经常挨家挨户搜集废铜烂铁,重新利用。⑤1933年至1945年受纳粹党控制的德国慈善组织。⑥指“希特勒青年团”。很明显,对你来说,上面提到过的青年组织是不能与我们的中学相提并论的;从长远的观点来看,它绝不仅仅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完全中学,尽管它也有可爱得有些死板的校风,有花花绿绿的校帽①,也有所谓唤醒希望的校魂——你的行为想必助长了这些希望——①当时,每个完全中学都有各自的校帽。这种帽子的颜色不同,以便区别学校;帽子上缀有各种颜色的帽带,以便区别年级和班次。“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他有点儿怪癖。”“这也许与他父亲的死有关。”“瞧他脖子上的那些玩艺儿。”“他老是去做晨祷。”“可我说,他什么都不信仰。”“他这个人太注重实际。”“那个玩艺儿该怎么理解呢?而且新近又添了花样。”“你去问他好了,当初正是你把猫接到他的……”我们思来想去,无法理解你的所作所为。你在学会游泳之前根本不值一提,只是偶尔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你的答案多半准确无误,你的名字叫做约阿希姆-马尔克。我记得,在中学一年级时,也许还要迟一些,反正在你初学游泳之前,我们俩曾在同一条长凳上坐过一段时间。或许你的坐位在我的后面,或许你和我坐在同一排,你在中间一行,而我则在靠窗户的那一行,紧挨着席林。据说,你升人中学二年级以后就不得不戴上了眼镜,但当初却压根儿就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另外,直到你能够自由自在地游泳,开始在脖子上套着一截鞋带时,我才发觉你一直就穿着一双高腰系带皮鞋。当时,一系列重大事件震撼了世界。马尔克的纪年标准是:游泳及格之前与游泳及格之后。战争在各地——并非一下子,而是渐渐地,首先在韦斯特普拉特岬角①,继而在广播里,然后又在报纸上——爆发的时候,他这个既不会游泳又不会骑车的中学生并没感到有什么特别。那艘后来为他提供初次登台表演机会的“鸥”级扫雷艇,曾经在普齐格湾②、在但泽湾和在赫拉渔港发挥了它的军事作用,尽管只有短短的几个星期③——①位于维斯瓦河流入波罗的海的入海口附近,德军入侵波兰后,波兰军队曾在此进行了顽强抵抗。②普齐格湾,位于但泽西北,赫拉半岛与普鲁士西海岸之间。③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波兰海军的大部分舰艇被德国海军和空军击沉或俘获。波兰海军并不强大,但是很有志气。我们非常熟悉这些多半是在英国或法国下水的现代化的舰艇,甚至能够准确无误地报出它们的武器装备、载重吨位和航行速度,就像我们能够报出所有意大利轻巡洋舰、巴西老掉牙的铁甲舰和浅水重炮舰的舰名一样。后来,马尔克在这门学问①上也遥遥领先,他可以流畅地一口气报出许多日本驱逐舰的舰名,从一九二三年改进了的、速度较慢的“朝颜”级,直到一九三八年刚刚下水的、现代化的“霞”级,如“福米塔吉”号、“萨塔吉”号、“勇塔吉”号、“德风”号、“滩风”号、“追手”号等等——①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熟记各国军队武器装备在德国男孩中间十分时兴,作者将这种风气戏称为“学问”。下文提到的舰名及数据均与实际情况相符。波兰海军舰艇的数据他随口即可报出:“闪电”号驱逐舰和“雷霆”号驱逐舰,载重两千吨,航速三十九节①,战争爆发前两天驶往英国港口,此后被编入了英国海军。“闪电”号现仍保存完好,停泊在格丁尼亚港,作为一座浮动的海军博物馆供学生参观——①航海术语,一节相当于每小时一海里。载重一千五百吨、航速三十三节的“暴风雨”号驱逐舰沿着同一条航线逃到英国。在五艘波兰潜艇中,“狼”号和载重一千一百吨的“鹰”号——经过充满冒险的、没有海图和指挥官的航行之后——成功地驶入了英国港口,“猞猁”号、“野猫”号和“秃鹰”号在瑞典遭到羁押①——①按照国际法规定,交战国的舰船如果侵入中立国,将被羁押。瑞典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一直保持中立。战争爆发时,在格丁根、普齐格、海斯特内斯特、赫拉等港口停泊着下列舰只:法国造的老式巡洋舰“波罗的海”号,它当时已成为教练船和生活船;“兀鹰”号布雷舰,载重二千二百吨,装备精良,由勒阿弗尔①的诺尔芒造船厂制造,舰上通常可以携带三百枚水雷;“旋风”号驱逐舰;几艘前德国皇家海军留下来的鱼雷艇;六艘航速为十八节的“鸥”级扫雷艇,它们均装备了一门口径为七十五毫米的船头火炮和四挺旋转机枪,按照官方的说法,可以携带二十枚水雷,既可布雷亦可扫雷——①法国第二大海港,位于西北部塞纳河口。在这几艘一百八十五吨级的扫雷艇里,有一艘是专门为马尔克制造的。但泽湾的海战从九月一日持续到十月二日,赫拉半岛投降之后,单纯从表面上来看,当时的战绩如下:波兰的“兀鹰”号布雷舰、“旋风”号驱逐舰和“波罗的海”号巡洋舰以及三艘“鸥”级扫雷艇——“海鸥”号、“燕子”号和“白鹭”号被击沉在港内;德国的“勒伯莱希特-马斯”号驱逐舰被岸炮击伤,“M-85”号扫雷艇在海斯特内斯特东北部海面被一枚波兰潜艇发射的鱼雷击中,沉入海底,艇上的三分之一人员丧生。波兰的其余三艘“鸥”级扫雷艇受到轻微损伤,被德军俘获。“仙鹤”号和“鸥”号不久就被改名为“奥克斯特雷夫特”号和“韦斯特普拉特”号继续服役。第三艘扫雷艇——“云雀”号则在从赫拉拖入但泽新航道的过程中触礁沉没,在那里等待着约阿希姆-马尔克的到来,因为正是他在第二年的夏天摸到了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镌刻着“云雀”几个字。后来听人说,当时一名波兰海军军官和一名海军军士被迫在德军的监视下驾驶这艘扫雷艇,他们按照众所周知的“斯卡帕湾模式”①使该舰灌满了海水——①斯卡帕湾是英国海军的重要基地。1918年底至1919年初,德国远洋舰队被扣留在斯卡帕湾,为了不让德国军舰编入英国海军,德国水兵凿沉了所有军舰,被称为“斯卡帕湾模式”。由于各种原因,它沉在主航道和新航道导航浮标的外侧,正好在有利于打捞的一片沙洲上面,然而它却一直没有被打捞上来。在以后战火纷飞的几年里,它的舰桥上部、部分舷栏杆、弯曲的通风管道以及被拆卸了大炮的支架始终矗立在海面上。人们起初感到陌生,慢慢也就习惯了。它为你——约阿希姆-马尔克提供了一个目标,就像一九四五年二月在格丁尼亚港入口处被炸沉的那艘“格奈森瑙”号①战列舰成了波兰学生的目标一样。不过,在那些潜到水下、掏出“格奈森瑙”号内脏的波兰男孩们中间,是不是也有人像马尔克那样对潜水迷恋到如此地步,这将永远不为人们所知——①“格奈森瑙”号,德国的一艘二万六吨级战列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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